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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束手无策

中午在Y的班级里值班。维持就餐纪律，给孩子们分汤，然后陪同就餐。

就餐纪律还是很好的，全班同学依次排队，在门口拿饭盒，然后到我身边取一份汤。也没见到教室门口堵起来，只听得Y在破口大骂，骂女生张撞到了他，而且，用粗话。

正在盛汤的我，没有出声，却飞速地在试想各种方案：

应该调查，谁撞了谁？可是，即使是张撞了Y，Y也不可以用粗话骂人啊！

应该对Y指出“不能说粗话，快道歉”？他肯定不会理会我，还会给我脸色看。如对我皱眉翻眼皮嘴里嘟嘟囔囔，如用力摔学习用品、用力摔桌子摔凳子。

默不作声、反正不是他班主任？可是在我眼皮底下公然对同学如此无礼，也是对教师的轻慢。不处理，不能服众。我这个教三个班级的非班主任老师，课堂纪律的维系或许更多依赖于孩子对我的默默观察与信服程度。而一旦这个信服程度动摇，我的课堂纪律将涣散，直接后果是会影响他们的学习成绩的。

（发现了自己的弱点，缺乏教学急智。在飞快地思索的时候，孩子们看到眼里的结果却是我的默然，或许还有软弱。）

想了想，先将所有孩子的汤都分好，不能影响他们就餐速度。然后，这样说：“同学们，你们只管吃饭。老师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再吃饭。”一边整理自己的餐具、饭盒，一边讲起了克拉克的故事：

“在美国，有个著名的教师，他的名字叫克拉克。他曾经受到美国政府的表彰，被评为年度教师，并被总统邀请到白宫接受颁奖。”

“克拉克不是独自去接受奖章的。他还带了他的所有学生一起去。他们乘了飞机去，住宿的是豪华的五星级酒店。”

“克拉克所在的学校不是贵族学校，很多孩子家里的经济条件很糟糕。孩子们的旅费都是克拉克老师募集的。”

“人们为什么愿意给一个教师募集资金呢？因为克拉克的学生都非常有礼貌有修养，大家都觉得卡拉克的教育很有效果，愿意支持他。”

“那么你们知道克拉克是如何教育他的学生的么？他制定了著名的55条班规。其中有一条就是：不管是你不小心撞到了别人，还是别人不小心撞到了你，都要说对不起。”

“你撞了别人说对不起，那是因为你的无心过错，当然要道歉。别人撞了你也信口说一句对不起，显示了你的风度，也避免可能出现的争执。”

（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智慧讲这个故事。但是后来证明是错的，我讲故事的时间地点不对。唯一可以安慰的是，其他孩子都把这个故事听了去，后来他们都这么做了。）

很多学生都转过去看Y。（这就是我犯错的重要原因，不该当这么多学生讲这个故事。）

Y冷笑，站起来，手里执了把尺子，依次在他们一组的学生身上，各自去轻轻敲打，幅度却夸张。然后大声说：“对不起啊！”他挑衅地看着我，全班孩子期待地看着我，那些被他用尺子敲打的孩子哭笑不得地看着我。

我黔驴技穷，我怎么办呢？孩子们都在吃饭，包括Y。在这个时候批评教育他？教室里已经开始有凝重的气息弥漫，我去影响、耽误大家的食欲和就餐速度？

没有办法，叹气，只好，微微一笑。

这笑，似乎是一针疏松剂。孩子们又恢复了活泼，轻声说笑着吃饭。Y很无趣地看着我，偃旗息鼓，也开始吃饭了。

（我常常是那个束手无策的教师，真的。羡慕起那些特别有办法的老师了。好像法兰克·麦考特第一次去教室，也只好束手无策地看着汉堡、三明治翩飞。特别有办法，背后又有什么寓意呢？也不敢追究。）

饭后，整理好餐盒。对Y这样说：“老师跟你说说话，可不可以？我们去走廊好不好？”

他回答：“我很忙，我在写数学作业。”

（或许又是我失策了。在他情绪没有完全平复的时候跟他交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但我想，在教室里解决这件事。观望的孩子不少，我希望他们看到我愿意给他们看到的结果。）

还是微微一笑：“Y，你很不喜欢沈老师跟你说话么？”

这句话他倒是很认真答复的：“没有，老师。没有不喜欢。”

“可是，老师却经常会这么以为。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么？因为你的表情。你常常是一副生气的表情。看来你的表情表达有问题。但是我也愿意向你道歉。因为我误会你不喜欢我。”

他凛然的神色有些缓和。

“老师误会了你，会马上道歉。你做错了事情，该不该道歉？”

“但是，老师理解你肯定不是故意犯错误。你犯错误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道理。你不知道别人撞了你也最好说对不起。我想，可能你爸爸妈妈没跟你讲过这个道理，可能老师们包括我也没跟你讲过这个道理。你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，所以才犯这个错误的，对不对？”

他拼命点头。

“那么，老师现在跟你讲了这个道理，相信你以后不会犯这个错误了。对吧？老师以后争取将克拉克的55条班规都跟你们讲讲，让大家也都成为非常文明优雅的人。”

“但是，你现在应该知道错了吧？错在别人撞了你就用粗话骂人。”

（——给他定义“别人撞了你”，希望他在意：老师没有认定就是我撞了别人。真相其实我还不知道。）

“你应该为你的行为道歉，知道不知道？”

他同意，却也抗议：“老师，你刚才讲得这个故事很明显是在说我啊！”他很耿耿于怀。是的，知道了。这样答他：“你不喜欢老师在那会儿、那么多人前这个故事，对不对？老师是比较粗心，也跟你说对不起啊。”

（——发现自己在孩子们面前真的常常低声下气。）

把刚才被Y用粗话骂过的的女孩子请过来。Y开口道歉之前，我提醒他：“向人家道歉的时候，记得眼睛要看对方的眼睛，这样才能显示你的诚意。”

Y认真道歉，致辞居然是：“对不起，我刚才不小心撞了你。对不起，我不该用粗话骂你。”

刚才他那么理直气壮声嘶力竭的时候，我很以为是女生张一不小心撞到了耀。Y的脾气坏，开口骂人。原来真相是他自己撞了人、还要骂人！这个孩子的行为礼仪啊，有些可怕。可是怎么办呢？他的家庭教育严重缺失（只和爷爷奶奶生活）。爷爷奶奶约束不了他。这个孩子，有一次去了妈妈那边，回来跟我抱怨：“再也不去妈妈那边去了。”（我愿意相信他内心里其实跟我还是有些亲的，至少他愿意悄悄跟我说这个）理由是：妈妈约束他上网。

在他不发脾气的时候，我对他发狠：“Y，等你毕业了，等你读中学了，你会怀念沈老师的。那时候你才会知道我对你有多好！”他嘻嘻笑。可是有什么用呢？他对我发脾气的时候居多。

女生张很宽容大量：“没关系。”真的没关系么？好孩子。

旁观我处理这件事的，有很多孩子。是的，就是想很多孩子看到我处理此事。看到我并没有忽视这样的细节，看到我如何在意他们的行为礼仪。（是越位？从不因为学生的成绩批评他们。却总是计较这些琐琐碎碎。）

我离开的时候，居然很多学生都鞠躬道别。说：这是给沈老师特别的礼遇。

真是这样么？是因为这个英语教师经常会束手无策么？

暖暖地微笑，离去。